这不是七万流民,是七万名士兵!正兵归乡,哪里是如此悄无声息的?
“对啊,我们大将军自然也看出有异,知道他们在说谎,可樊城上下如铁桶一般,我们大将军也无法可施,又不能打!”那个小将还有些不忿,道:“大将军禀告大王后,大王只得命人设卡,以防万一。”
万万没料到樊城对大王竟有二心……
二人忧心忡忡的离开了。羊峰在车里说:“樊城就在乐城左近,中间既无天险,也无重镇,一旦发难……”
“大王危矣!”年惜金重重的捶了下腿。
乐城已经是流言纷纷。
姜良来到姜姬面前,笑道:“公主,已经有半数人向大王表了忠心,愿与大王共敌樊城!”
自从设卡以后,乐城人心惶惶。普通百姓自然担心樊城真有不轨之心会打过来,世家中则开始站队了。没有任何意外,他们都站姜旦。
大王,是大义所在。
何况樊城群龙无首,胜负难料。
不说还没有打过来,就是真打过来了,他们的忠心有没有到替姜旦挡刀子的地步还是未知,说不定到时往地上一跪,求大王招降(投降)的也不失为一条妙计。
但至少现在、此刻,众人会向姜旦涌来,会支持他,会摒弃“前嫌”。
龚獠此时才知公主此计不在樊城,在他。
她或许知道,或许不知道是他在背后搞鬼。
但她不在意。
或许……不值得她在意。
她破了他设下的重重障碍,把大王送到了乐城人的手中。
“危难之时显忠心……”龚獠闭上眼。
大王得到民心了。经此一役,不论结果如何,大王身边注定会聚集起无数有志有识之士,这些人注定会为公主所用。
他不是输了一招,是输了半局,乃至输了整盘棋。
随从来报:“顾家求见。”
“让他们滚!”龚獠怒喝道。
龚家门外一辆毫不起眼的车上正是顾家子弟,他们听到龚大夫不肯见他们之后,更加惊慌失措。现在街上的流言听得他们害怕!
真的吗?顾家真有不臣之心?
但不管是真是假,在天下人的嘴里,樊城已经“叛逆”了。
“我们怎么办?怎么办?”顾氏子弟连声问从人。
“逃吧……我们别回去了……”从人脸色煞白的说。
“逃?”顾氏子弟显然不愿意。
从人问:“难道……真要反?”他眼珠乱转,盯着主人惊疑不定。
“不不不!”顾氏子弟连忙摇头,“顾氏不会反!这是谣言!是污蔑!”
他坚持要回樊城问个究竟,他也担心顾家还不知道这件事,顾家被人蒙在了鼓里,是别人意图不轨,陷害顾家。
悄悄离开乐城后,他们赶回樊城。一夜停车歇息后,早上起来,顾氏子弟发现车和从人都不见了,身边只有一个包袱。
他知道从人害怕顾氏真有反心,逃了。他没办法埋怨,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顾家是不是真的手握七万兵马准备造反。
他不信。
但街上的人言之凿凿。
……由不得他不信。
他靠两条腿艰辛的回到了樊城,却惊讶的发现樊城城门前都是人。都是拖家带口,举家搬迁的人,他们车马碌碌,惊慌的往外逃。
他们大多搬到了就近的涟水,也有人担心涟水也不安全,坐船顺流而下,有的去了肃州,有的去了通州。
樊城,已经半空。
难道,樊城真有人有反心吗?!


第299章 人尽其才
顾釜, 字观澜,人称顾二, 他有一把引以为豪的长须,养得比儿子都精心,至少他不记得自己儿子长得多高,却记得自己这把胡子有多长。
这么一个平生以养胡子为已任的人,在一天大早上冲进他叔叔的寝室, 吓得他婶子差点摔到床下, 不由得他叔叔不紧张。
“你爹怎么了?”顾朝一边披衣一边紧张的问。
这么问也是有原因的。顾朝排行第四,前面三个哥,两个是幼时夭折, 都没活过八岁。剩下那一个又因为父母小心翼翼的捧着——生怕再死一个, 结果养得太娇了。
顾釜的爹,顾九, 小名就叫娇儿,而且一辈子没起大名,顾九这个名字是街上一个老人随口起的。
在顾九出生前, 顾家老两口已经心力交瘁,千方百计的找人想办法。于是就有一个高人替他们出主意,高人道这是阎王爷盯上你们这一家了,所以咱们要骗过阎王爷。
第一,找个不认识的人给你儿子取名。历来取名的都是父母,不让你们家人取,找个外人取, 阎王爷就不知道这是你家的孩子了。
第二,排行不能照着往下排了。你们前面死了两个孩子,这个按排行是第三个,这不行!只要不排第三,阎王爷想勾魂时就该糊涂了啊,哎?这个孩子不是顾家第三个孩子啊。那他不就不勾他的魂了吗?
顾家两老死马当活马医,结果顾九就这么……活下来了。他平平安安过了八岁生日后,顾家两老就把那个高人当真高人看了。而顾家老四出来前,他们又去问计,高人说这回不要紧了,阎王爷记着的还是顾家老三呢,他还想不到勾老四的魂,放心生吧。
正如高人所说,第四个孩子,顾朝平安落地,平安长大,后面……顾老太太也生不出来了,顾老爷子屋里的姬妾接力,生的小崽子一个一个往外蹦,满院孩子吵得顾老太太头疼。
那高人姓黄,自那以后,如云鹤般渺无踪迹。
顾九前半辈子靠父母,后来靠弟弟,现在是靠儿子。
顾釜从小就是顾朝带着启蒙,从小就知道要孝顺自己爹,因为爹要靠他养,爹什么都不会,爹弱质纤纤,吹个风就着凉,动不动就捂住胸口脸色发白说闷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他有三百天在床上躺着。
而顾朝这个弟弟从小就把哥哥顾九当弟弟照顾,等到他长大,成家接过顾家的担子后,更是把顾九当儿子照顾。
顾釜:“我爹没事。叔父,我有事跟你说!”
顾朝:“你是不是又气你爹了?”穿好鞋起身往外走。
顾釜:“我爹真没事。叔父,你听到外面的流言了吗?”
“听到了。”顾朝,“先看看你爹去。”
顾釜:“他真没事!”
叔侄二人在顾九床前继续聊。
顾九觉轻,醒了就不容易睡着,合衣坐着听他们说话,听天书似的。
顾朝:“外面的流言你不必去管。”
顾釜:“可城外已经有很多百姓搬走了。”
顾朝:“只是一些小民而已,不必惊慌。马、钱、赵、杜这几家可还坐得稳当。”
“他们那是走不掉!”人离乡贱,对世家尤其如此。他们在樊城经营数十代才得到了现在的地位,换一个城市就意味着重新开始,不是谁都有这个魄力的,越大的家族就越不容易。
众口难调。
顾釜说的是实话,顾朝挑眉道:“他们走不掉,就只能跟我们顾家站在一起。我顾家当时可只是吞掉了一万人马而已!”
用兵一时,养兵千日。蒋家在的时候,这么多兵马都由蒋家去养。不过那时整个樊城的钱也都在他们手中,除去每年需要贡给乐城的三瓜两枣之外,剩下的尽入蒋家囊中,何况乐城蒋家可不能光明正大的蓄兵,他们占住樊城,未尝不是图这里的兵马。
亏得先王智机,把蒋家上下屠了个干净。不然哪怕留下一个蒋氏子孙,以蒋氏在樊城的根基,只要登高一呼,乐城与大王就睡不安稳了。
就算现在顾朝也摸不清蒋家在樊城到底藏了多少兵。在蒋彪不见之后,顾朝找到了军书,依卷中所载姓名,与其他各家分了这十卷兵马。
但仅此十卷,也不过才七万人而已。他们怀疑蒋家另外藏有军书,只是不知在何处。
这七万人,还给姜大将军三万,仍余四万。顾家占一万,马、钱各占三千,赵、杜各占两千。
但这一万人够干什么?听说姜大将军从会走路就会执矛杀人了,习得一身武艺,悍勇非凡!
顾家当时吞兵只是……一时贪心而已。只是想在大王派来新太守后能保住自身。当然,如果能占些便宜就更好了。
但现在他们显然是骑虎难下了。
顾朝却只能撑下去。因为只有顾家藏匿的兵马最多,剩下四家都可以向大王认罪伏首,唯顾家不行。
除非,顾朝自认其罪,舍他一个人的头,替全家买条性命。
但这头也不能随便给出去。总要找一个合适的人送出人头,那人要保顾家万全,他才能甘心去死。
叔侄二人说来说去,旁边顾九别的没听懂,倒是听出了顾朝有舍身之意。
顾釜有另外的主意:“叔父不必现在就急着下决定。我去乐城!”
顾朝:“你去干什么?”
顾釜:“现在乐城是个什么情形,顾家一无所知。我去看个究竟,叔父再下决定不迟。”
真要舍命,叔父活着比他活着有用得多。他是嫡支嫡长,他的一颗头,也不比叔父的差。